义乌传奇：从“马路市场”到“世界超市”

不是交通要冲，线路里程最长的中欧班列却从这里始发；面积仅1100余平方公里的县级市，却是国家级国际贸易综合改革试验区、享誉全球的“世界超市”；既不靠海也不沿边的浙江内陆小城，却与全球230多个国家和地区有贸易往来……这就是义乌，拥有世界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是“中国制造”走向全球的重要门户。 新中国成立75年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义乌从昔日贫困落后的农业县，到如今享誉全球的“世界超市”，书写了“鸡毛飞上天”的改革开放传奇，创造着“吃改革饭、走开放路”的发展奇迹。 小商品市场开放带来商户数量激增 一种符合小商品市场实际的税收征管方式被设计出来 每天早上10点左右，义乌国际商贸城已是热闹非凡。5大区域，7.5万个经营主体，210多万种商品……在这个堪称“巨无霸”的小商品世界里，每一家商铺都是一个“微型跨国公司”，将贸易的“触角”伸向世界各地。 他们迈向全球的脚步，始于1978年的那个春天。 如今已是义乌市双童日用品有限公司董事长的楼仲平，当年因家境贫寒，不得不辍学随父“鸡毛换糖”维持生计。前两年爆火的电视剧《鸡毛飞上天》里的人物原型，就取材于他。楼仲平告诉记者，“货郎担”们用敲糖换来的针线、发卡、手帕等货物在周边省市进行交易，逐渐形成了一支小商品采购大军。“但那时候仍然有思想束缚，大家认为我们是投机倒把分子。”他说。 变化在1982年发生。当年一名叫冯爱倩的农村妇女因摆摊被查处，她直接“闯”进了时任县委书记谢高华的办公室，要求“政府给农民一口饭吃”。几天后，在义乌市城阳税务所担任专管员的税务干部何金潮，被通知前往县委书记办公室谈话。原来，当时的义乌县委班子正在对义乌小商品市场进行调研，希望听听基层对于开放市场的意见。“义乌小商品市场是群众自发的，赶不走，也堵不住。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认为开放市场是一件好事。”何金潮说。 1982年9月16日，国务院决定将160种小商品价格正式放开，实行市场化调节。当月，义乌开放小商品市场，一个在稠城镇湖清门，一个则在廿三里镇，义乌第一代小商品市场由此诞生。 市场开放，如同打开一道闸门，几十万义乌人甩开手脚，加入商品经济的滚滚洪流。市场开业仅3个月，摊位数量就增加近1倍。“小摊从城外摆到城里，一直摆到县政府门口。”何金潮回忆道。到1982年底，两个市场已有了30多个大类的2000多种小商品，成交额达到392万元。 “面对商户数量急剧增加的现状，如何征收和管理才能更有利于市场发展，成为摆在税务部门面前的一道难题。”何金潮说，当时税务部门对个体工商户征税，一般通过查账计征，计税方式比较复杂。对于那些“前摊后厂”的情形，还要既征产品税，又征营业税。可市场里多是小本经营的农民，文化程度低，几乎不记账，很难做到查账计征。“大家心里都不踏实，必须想个办法出来。”何金潮说，为了放水养鱼、壮大市场，义乌县委班子决定首先从最棘手的税收着手，推出改革举措。 没过多久，一种符合小商品市场实际的税收征管方式被设计出来。义乌税务部门尝试合并征收产品税和营业税，并实行“定额计征”，即对每个摊位每季度评议核定一个固定税额，目标额度之外的营业收入不再计税。 改革效果立竿见影，这种简单公平的征税办法，吸引了义乌周边的众多商贩前来经营。1984年，两个市场征收的税款比两年前提高了整整3倍。 为了应对管户数量急剧增加的难题，税务部门将商贩进行编组，由他们自发选出的组长作为代表，对接税务工作。“通过组长带动，商户的积极性很高，征纳矛盾也少了。”何金潮回忆，第一代市场共划分出17个税务小组，冯爱倩也是组长之一，“她在市场里威望高、有影响力，帮助税务部门宣传政策、沟通商户，发挥了很大作用。” 1994年，在外地“讨生活”的楼仲平回到义乌“摆摊”，创立了自己的双童日用品公司，专门生产和销售塑料吸管。凭着每根吸管0.0008元的利润，双童做到全球行业第一，年收入上亿元，成长为行业“隐形冠军”，楼仲平也成了人们口中的“吸管大王”。 40多年来，义乌小商品市场经历了六次易址、十次扩建、五代跃迁，面积扩大了1300倍，商户增加了90多倍，发展成享誉海内外的义乌国际商贸城。 2006年，国家税务总局印发《个体工商户税收定期定额征收管理办法》，将个体工商户税收定期定额征收方式在全国施行。 （下转A2版） （上接A1版） 义乌税务部门也在曾经编组管理的基础上，发展成立了协税护税组织。目前，商贸城协税护税组织拥有理事以上成员230人，下设1021个小组，网络遍布整个市场。义乌税务部门依托这一协税护税网络，将税收政策和征管举措传递至市场的7万多家商户。 “卖全球”带动义乌外贸腾飞 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义乌出口退税额实现跨越式增长 义乌CBD金融商务区1号楼，浙江盈帆贸易有限公司的样品间摆满各式各样的五金工具。这家外贸公司销售5000多种商品，生意网络遍布全球70多个国家，其老板穆德是一位来自约旦的外籍商人。 穆德与义乌的缘分，开始于2001年我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 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让义乌市场获得更广阔的发展空间。许多像楼仲平一样以前做内贸的商家，开始扩大出口业务。“当时，相对于内贸，外贸对接的多是大客户，一个单子几十个货柜，双童需要全力生产半个月才能完成。”楼仲平说，2003年双童公司的外贸业务占比已经达到90%。 而彼时，像穆德一样的境外客商，也纷纷来到义乌寻找机会。“听来过中国的朋友说，义乌遍地是黄金。”2002年，第一次来到义乌的穆德，一口气就采购了金额达150万元的商品，装满了6个集装箱。“这是我赚到的第一桶金。”他说。 本土企业“走出去”，海外客商“引进来”。驰骋在对外开放的新天地里，义乌迎来快速发展期。2002年，义乌第五代市场——义乌国际商贸城投入使用，成为全球单体面积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始于1995年的义乌小商品博览会，也在这一年正式更名为义乌国际小商品博览会，升格为国家级的国际性展会。2005年，义乌国际贸易额首次超过国内贸易额。 如今，义乌有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1.5万名境外客商常驻，各类外资主体8900多家，与全球233个国家和地区有贸易往来，2023年进出口总额达到5660.5亿元。 浙江省委党校经济学教研部副研究员杨志文多年研究义乌发展。他说：“出口退税政策是支持义乌小商品参与国际竞争的一项重要政策。” 为鼓励出口贸易，提升我国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1985年我国开始实施出口退税政策。历经1994年税制改革、2004年出口退税机制改革、2008年及以后的连续调整，我国出口退税政策逐步完善，在我国经济持续开放和应对国际贸易环境变化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早在2000年，义乌的出口退税额就已超过1亿元。按照规定，义乌税务部门在那一年成立了进出口税收管理分局，现任义乌市人大常委会预算工作委员会主任的邵元龙是第一任分局局长。他回忆起当时开展出口退税工作的场景，仍记忆犹新：“企业对于出口退税政策非常欢迎，我们举办的政策培训班场场爆满，连会场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义乌出口退税额实现跨越式增长。“2001年2亿元，2002年4亿元，2003年8亿元，2004年达到16亿元……”邵元龙说，义乌的出口退税业务量给退税管理服务工作带来了不小的挑战，“当时给我们分局配的都是30多岁的业务骨干，省局、市局也都安排了专人复核、审批义乌的出口退税资料。” 近年来，税务部门连续出台政策，不断缩短出口退税审核审批时间，提高出口退税效率。2023年9月，财政部、海关总署、国家税务总局联合发文，正式批准义乌国际陆港铁路场站实施陆路启运港退税政策。不同于以往出口货物需运输至口岸离境后方可申请退税，新政策下，出口货物在义乌国际陆港铁路场站装运后，即可申请退税。截至2024年9月5日，义乌企业通过义乌、金华海关的陆路启运港出口货值38451.45万元，经预测可实现退税4498.82万元。 “与原来相比，退税申报日期提前整整15天。对我们来说，退税提速既提升了资金周转效率，也降低了我们的资金成本。”义乌市勒渥贸易有限公司财务负责人陈淑萍说。 在出口退税办理流程上，义乌税务部门全面推行无纸化退税申报，加快审批速度、缩短办理时长，将出口退税平均办理时长压缩到3个工作日以内。 目前，义乌市“走出去”企业在境外设立的经营主体达58个，企业累计境外投资额从2016年的2224万美元增长到9.6亿美元。为更好服务企业“走出去”，义乌市税务局组建“海外服务志愿者团队”，为有需求的企业提供政策咨询和远程辅导，帮助企业规避涉税风险。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像穆德一样的外籍商人来到义乌投资创业。义乌市税务部门设立全国首个国际税收服务点，成立外籍税收志愿者团队，帮助外籍纳税人无障碍了解税收政策、办理业务；搭建双向涉税业务办理平台，为企业办理对外支付备案、开具中国税收居民身份证明等业务提供便利。 数据显示，义乌出口退税额一路上扬，从2011年的25.52亿元增长到2023年的106.25亿元。今年1月—7月，义乌进出口总值达3791.0亿元，同比增长18.1%；其中出口3359.7亿元，增长18.5%。 市场采购贸易推动小商品“拼箱”出口 2014年11月，国家税务总局出台实施《浙江省义乌市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出口货物免税管理办法（试行）》 通过视频连线，俄罗斯客户看样订购了100个奖牌，要求通过市场采购贸易方式申报，从宁波舟山港装船出口。拿到这份订单，义乌国际商贸城“金尊奖杯”的老板娘陈显春开心不已，立即安排自家工厂生产。5天后，这100个奖牌将和其他小商品一起“拼箱”发货，运往俄罗斯，10天后就到达客户手中。 而在10年以前，像陈显春这样的商户出口小商品，仍受到一些限制。 一般外贸出口，一个集装箱装一种商品，海关对照货物核验清单，税务部门根据报关凭证审核出口退税。而义乌出口以小商品为主，单小、货杂、品种多，为了节省成本，商户们会将几十种甚至上百种货物集拼到一个集装箱发货。这让商户难以为每一种小商品都提供发票等外贸出口单据，导致后续一系列报关、收汇、退税等难题。 “当时海关和税务采用旅游购物监管方式，允许小商品‘拼装’通关，但随着义乌出口规模越来越大，进一步推进外贸方式创新迫在眉睫。”义乌市委改革办主任徐剑说，彼时，监管“盲区”引发市场无序，出口商品质量参差不齐，义乌一度被打上“低端”的标签，国际经贸纠纷不时发生。 内贸转外贸初期留下的隐患，成为压在义乌人心头的一块大石。义乌，到了不得不改革的时候。 2011年3月4日，国务院批复同意《浙江省义乌市国际贸易综合改革试点总体方案》，核心任务是探索适合义乌小商品出口的市场采购贸易方式。2013年4月18日，商务部、税务总局等八部委联合发函，同意在义乌试行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允许在经认定的市场集聚区内，由符合条件的经营者办理市场采购贸易通关手续。 2014年11月1日，义乌市场采购贸易方式正式实施。同一时间，国家税务总局出台实施《浙江省义乌市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出口货物免税管理办法（试行）》，规定市场集聚区的经营户委托从事市场采购贸易经营的企业或个人出口，并纳入义乌国际贸易综合管理服务平台免税管理系统管理的货物可享受免征增值税的优惠政策。通过八部委联合验收的“义乌市市场采购贸易方式联网信息平台”，商户不需要上门申报，也不用保存纸质备案单证，出口货物免税得到无纸化全流程的信息化监管。 浙江省税务局第二税务分局副局长李小丹介绍，改革按照“管得住、通得快，源头可溯，责任可究，风险可控”的原则，明确了免税主体、申报主体以及相应的法律责任等，既实现了对出口货物税收的有效监管，又减轻了出口商户的办税负担。 改革后的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实施后，义乌市场上的小额、小批量、低风险商品，通过窗口审单直接放行，让中小微企业乃至普通大众都能够放开手脚参与国际贸易。“自从推行了市场采购贸易方式，我心里踏实多了。现在的海外订单，无论大小我都能接，每次客户的订单即便交货时间很紧，晚上12点装箱的货物，我们也能通过网络申报免税，方便高效。”陈显春说。 在先行先试的义乌，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带动了出口连续增长，成为义乌外贸出口的主通道。 义乌市税务局税源管理股副股长黄旭洁介绍，义乌市场采购出口额从2013年的827.1亿元增长到2023年的3883.7亿元，增长幅度达369.56%，并长期占据出口总额的75%以上。 国家“十四五”规划明确提出加快发展市场采购贸易等新模式，政府工作报告连续十年部署发展外贸新业态。2023年，国务院办公厅发文要求，优化市场采购贸易方式政策框架，提升市场采购贸易方式便利化水平。目前，已分6批在全国39个城市复制推广市场采购贸易方式。 挺进跨境电商新蓝海 2020年1月，跨境电商所得税核定征收政策在义乌实施 金秋九月，世界的目光因跨境电商又一次聚焦义乌。9月1日—3日，2024浙江国际电子商务博览会在义乌举办，吸引了20多家全球顶尖跨境电商平台以及1200余家配套服务商、精品网货工厂与会。 今天的义乌，越来越多商户开始拥抱跨境电商这一新蓝海。温从见是义乌国际商贸城三区经营户，今年刚进入跨境电商赛道。“直接面对终端客户省掉了中间商环节，如果量跑起来利润更可观。跨境电商卖出1000件球衣的利润，比我通过普通外贸卖出1万件的利润还要高。”温从见说。 眼下，跨境电商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跨越式发展。而不断拥抱变革的义乌，也在这一领域交出了亮眼的成绩单：今年1月—7月，义乌实现跨境电子商务交易额867.1亿元，同比增长17.9%，跨境电商保税进口销售额达116.06亿元，同比增长67.14%。截至目前，义乌已有电商主体65.5万户，其中跨境电商主体超26万户，在52个国家和地区布局了164个海外仓。 跨境电商的兴起，带动义乌进入转型发展期。早在2018年9月，为支持跨境电商发展，财政部、税务总局等四部门就印发通知，明确了综合试验区电子商务出口企业零售出口未取得有效进货凭证的货物，试行有条件的增值税、消费税免税政策。义乌作为唯一县级市，入选了全国第三批跨境电子商务综合试验区。 2019年7月，义乌市税务局报请义乌市人民政府，向国家税务总局所得税司提出跨境电商出口企业所得税政策建议并被采纳，从2020年1月1日起，跨境电商所得税核定征收举措正式在义乌实施。义乌成为实行跨境电商增值税、消费税免税政策和企业所得税核定征收举措的先行地。 义乌洛克体育用品有限公司是义乌最早一批进入跨境电商领域的企业之一。自创立以来，企业就紧跟时代步伐，逐步拓展至速卖通、亚马逊、乐天等全球主流电商平台，并在日本、德国、美国、澳大利亚等国家和地区设立了分公司和海外仓，构建起了一个覆盖全球的骑行装备与配件销售网络。企业负责人张新刚介绍，2023年洛克体育享受出口退税超900万元。 为支持跨境电商发展，义乌市税务局配合义乌跨境电商综试区，开发跨境电商综试区线上综合服务平台，完善平台功能，实现综试区免征增值税业务免税管理、增值税申报表的自动生成等功能。同时，义乌市税务部门与市场发展委等多部门联合启用“白名单”制度，推动跨境电商零售出口企业的所得税核定征收举措落地，最大程度降低企业办税负担。 税收数据显示，2023年，通过中国（义乌）跨境电商综试区综合服务平台，税务部门累计受理跨境电子商务零售免税出口额5.12亿元，同比增长超100%。此外，义乌税务部门还办理跨境电商出口退税额4220万元。义乌市税务局副局长楼光献说，从税收数据分析来看，跨境电商已成为义乌市发展速度最快、潜力最大的外贸新业态。 新业态涌动新气象。今天的义乌，仍孕育着无限可能。与义乌国际商贸城五区一街之隔，一个名为“全球数贸中心”的新园区正在拔地而起。这将是义乌的第六代市场，它顺应数字贸易的发展趋势、超越实体市场概念，打破产业、办公与生活的传统空间界限。根据规划，义乌第六代市场将为全球贸易商提供更丰富的商业场景、更精准的贸易商机、更完善的成长体系。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提出，坚持以开放促改革，依托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在扩大国际合作中提升开放能力。新征程上，我国正以全面深化改革开放为中国式现代化持续注入强劲动力。义乌，也正在孕育着新一次的“点石成金”，努力创造新的辉煌。 （虞立教、金鑫参与本文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