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市场化改革如何塑造税制

税收制度的演变，既是经济发展的结果，也是国家能力建设的核心变量。英国经济学家维克托·布尔默·托马斯在其代表作《独立以来的拉丁美洲经济史》中，系统梳理了拉丁美洲近两百年的经济增长与财政变迁。书中把税收视为理解拉美长期发展失衡的要素，揭示了殖民遗产、出口繁荣、工业化尝试与市场化改革如何塑造了拉美税制独特的发展轨迹，也为从世界经济史的维度理解税收与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分析框架。 独立后的财政困境：税收能力制约国家发展 19世纪初，独立战争摧毁了拉美国家殖民时期的统一财政与货币体系，却未能建立起覆盖全国的现代税收机制。布尔默·托马斯在书中详细分析了这一时期拉美各国普遍陷入的财政赤字、货币超发与债务高悬的恶性循环。 当时的税收面临几个突出困境：关税成为绝对支柱，国内直接税占比极低，国家财政高度依赖对外贸易；内战频发、政权更迭导致税制朝令夕改，征管体系形同虚设；地方势力割据，中央政府难以对大地产、矿产与高收入群体有效征税，财政集权迟迟无法实现。书中用大量史料证明，税收能力不足直接制约了国家整合与工业化起步，拉美地区由此错失早期发展机遇，与北美地区的工业化差距持续拉大。 西属与葡属美洲的殖民税收体系，奠定了拉美税制“重资源抽取、轻公共服务、弱本土能力”的初始基因。西班牙王室推行皇家五分之一税（对金银等矿产品征收20%税）等重税政策，葡萄牙在巴西对贵金属、甘蔗种植施以重税，并进行贸易垄断。殖民税收的目标始终是充盈宗主国财政，这种早期制度选择长期影响后续改革，使当地税基高度依赖对外贸易（外向型），集中于少数初级产品部门（税基狭窄），间接税占比过高导致明显的累退性，征管能力长期薄弱。这种结构下，本土生产与居民收入长期不构成主体税源，征管依靠殖民官僚与包税制，行政效率低下且腐败盛行；税负严重不均，本土居民、混血族群与底层劳动者承担主要税负成本，白人精英与大地产主则享有大量税收豁免。托马斯认为，独立后拉美各国并未彻底重构财政，而是继承了外向型、低累进、弱征管的税制基因，成为长期财政脆弱性的历史源头。 出口繁荣期：依赖型财政的长期隐患 1870年—1930年是拉美初级产品出口的黄金时代，咖啡、蔗糖、矿产、橡胶等出口暴涨带动经济增长，税收结构随之固化。作者将这一阶段概括为“出口依赖型财政”：关税、出口税与资源特许费占财政收入七成以上，政府无须建立全面的直接税体系即可维持运转，税收收入与初级产品周期高度绑定。 这种模式带来了短期的财政稳定，却埋下了深层隐患。由于税基过度集中于外部市场，全球需求波动直接引发财政震荡。税收政策偏向出口部门及大地产主、大矿产主，加剧了产业单一化与贫富分化。国内工商业缺乏税收激励，本土制造业长期受到抑制。书中认为，出口繁荣掩盖了税收制度的根本缺陷，一旦外部冲击到来，脆弱的财政便迅速崩盘，这为1929年大萧条后的全面危机埋下了伏笔。 大萧条与二战后，拉美转向进口替代工业化，税收的功能从“被动抽取”转向“主动干预”。这一时期税制改革的主要目标是服务工业化：采用高关税保护本土产业，对工业投资和必需品实施税收优惠，同时开征企业所得税、消费税以扩大税源，部分国家还尝试建立累进的个人所得税与社会保障税体系。 然而，改革存在明显的制度短板。税基仍然偏窄，大量非正规经济、农业与高端服务业游离于税收网络之外。累进税执行不力，富人逃税现象普遍，税负实际向城市工薪阶层与中小企业转移。财政支出扩张快于收入增长，赤字与通胀常态化。书中分析，拉美国家进口替代时期的税收模式看似积极，却因征管能力和税制设计的缺陷无法支撑可持续工业化，最终导致效率低下与外债累积，为拉美国家20世纪80年代的债务危机埋下了导火索。 市场化改革：效率提升与公平缺失的双重结果 20世纪80年代债务危机后，拉美进入“失去的十年”，市场化改革倒逼税收体系全面转型。书中系统分析了这一转折：各国以拓宽税基、简化税种、强化征管、引入增值税为核心，降低关税与企业所得税，提升间接税比重，试图重建财政纪律、吸引外资、融入全球市场。 以增值税普及为标志，拉美国家税收效率显著提升，财政稳定性增强，但新问题也随之凸显。由于间接税占比过高，税制的累退性更为严重，低收入群体税负相对更重。财富税、资本利得税等调节功能薄弱，收入分配差距难以缩小。跨国企业避税、资本外流与非正规经济持续侵蚀税源。布尔默·托马斯强调，市场化税改基本解决了财政可持续性问题，却未能实现效率与公平的平衡，这成为拉美社会矛盾长期难解的重要诱因。 布尔默·托马斯的研究将税收与经济结构、国家能力、社会公平紧密绑定，超越了传统经济史侧重增长与贸易的局限。拉美地区的经验表明：税收改革绝非简单的技术调整，而是与发展模式、产权制度、治理能力和社会契约深度绑定的系统工程。唯有构建税基宽广、结构均衡、征管高效、分配公平的现代税收体系，才能为经济稳定增长与社会进步提供坚实的财政支撑。 （作者单位：国家税务总局税务干部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