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收优惠“高”哪里，研发成果“新”几许

创新，是党的二十大报告中的高频词，是各级政府持续追求的重要目标，也是企业应对日益激烈市场竞争的生动实践。近期，本报采访调研组分赴各地采访发现，以高新技术企业税收优惠为代表的税收支持政策，以其普惠、高效的方式，营造了具有生机的创新环境，激发企业在各自的细分领域开展了一系列“活跃跃的创造”，在带动产业链不断升级的同时，为地方高质量发展增添了一抹“科技亮色”。 税收具体是以怎样的方式支持企业创新？近日，本报采访调研组分赴山东、江西、云南、广东、河北、重庆、福州、厦门等省市采访，发现这一问题在不同企业的创新实践中有着大体相似的答案——作为宏观调控的重要工具，税收这个无形的“手”，以其普惠、高效的方式，推动企业持续重视研发，在日益细分的不同行业形成了一系列有形的创新成果。这些创新果实形态各异，遍布祖国大江南北，勾勒出“创新中国”高质量发展的生动画面！ 普惠的政策，高效的支持 一年之计在于春。2023年的春天，是我国走过3年极不平凡抗疫防疫历程、取得疫情防控重大决定性胜利的首个春天。大江南北，处处洋溢着抓机遇、抢生产的生机勃勃的氛围。而高新技术企业，纷纷在科技“高地”中抓紧深耕细作。 当记者走进厦门优迅高速芯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优迅公司”）时，只见宽敞的办公室内，几十位研发人员熟练地点击鼠标，在电脑上“画”出一个个小圆点。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圆点，构成了芯片上极为精密的电路。仅一墙之隔，便是芯片测试区。穿着白色防静电服的技术人员，在各种先进的设备之间往来穿梭，详细检查芯片的运行状况。 优迅公司董事长柯炳粦告诉记者，他们公司是国内首批专业从事光通信前端高速收发芯片的设计公司，经过多年研发创新和技术积累，已经在中低速领域占据领先位置，目前正加快在高速领域的创新步伐。不过，光通信芯片具有技术迭代周期快、成本敏感、产业链协同要求高等特点，要想取得更多研发成果，需投入大量资金——仅以芯片投片环节为例，随着光通信速率的提升，对晶圆制程的要求越来越高，每进行一次投片，就需要花费百万美元以上。 “我算了一下，企业约1/3的研发投入，都是税收优惠给的！”柯炳粦十分感慨地向记者列出了详细数据：2018年—2022年，优迅公司累计发生研发费用1.55亿元。5年间，优迅公司享受国家规划布局内重点集成电路设计企业所得税优惠1108万元，享受研发费用加计扣除优惠1175万元，享受软件产品增值税即征即退优惠2554万元，这三项相加总计4837万元。企业将这些税惠资金全部用于研发，占1.55亿元研发费用的比例近1/3。 近年来，在加快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过程中，无论国家层面还是地方政府层面，均出台了一系列鼓励和促进科技创新的政策，涵盖税收、产业、土地、人才、水电等多个方面。多家高新技术企业相关负责人不约而同地表示，与其他类型支持政策相比，税收优惠政策首先具有更强的普惠性，只要企业符合相关条件，就能享受相应优惠。比如，不论企业规模大小、经营范围如何、所处地域在哪儿，只要通过高新技术企业资格认定，就可以享受企业所得税15%的税率优惠。 “税收优惠政策具有更强的确定性，这种确定性会给企业十分稳定的预期。只有预期稳，投入才能稳。”多家高新技术企业相关负责人表示，一些地方政府支持创新的财政补贴虽然力度不小，但是与地方财力状况有很大关系——不同地域、不同年度地方政府的财力不同，实际补贴的金额和效率也会跟着变化，甚至“有时能遇到，有时遇不到”。相比较而言，税收优惠政策经由税收法律法规或规范性文件固定下来，确定性强，能够给予企业稳定的预期和长久的支持。 值得一提的是，国家和各级地方政府给予企业的财政补贴或科研经费支持，往往是以企业获得高新身份为前提。基于此，高新技术企业所得税15%税率优惠的叠加效应会更加明显。 三项税收优惠最受企业关注 在各地采访调研中，本报记者向受访的高新技术企业提了一个共同的问题：结合贵公司的实际情况看，哪些税收政策对企业的研发支持力度最大？从近40家企业负责人的回答看，主要集中在三项税收优惠政策上：一是高新技术企业所得税税率优惠，二是研发费用加计扣除优惠，三是高新技术企业新购进设备、器具一次性100%加计扣除优惠。多数受访企业认为，和其他税收支持政策相比，这三项税收优惠政策在企业研发遇到困难的时候发挥了“雪中送炭”的作用。 企业要想取得研发上的突破，特别是在关键核心技术的研发上取得突破，须持续保持高强度研发投入，以源源不断的资金注入保障研发项目所需的人才、材料、信息、数据等要素资源。倘若资金保障不充分，不仅难以取得技术突破，而且前期投入的大量资金还可能“打水漂”。对于高新技术企业而言，按照15%的优惠税率缴纳企业所得税，可以明显降低税负，从而有力地保障企业研发投入“不断流”。 “真正搞研发的企业，都能感受到高新优惠的支持力度。”中峰化学有限公司财务负责人李爱忠告诉记者，中峰化学主营业务为醋酸纤维素的研发与生产——这是一种重要的原材料，广泛应用于医药、日用品、农业等领域。近年来，为实现关键技术上的突破，他们采取国际上最先进的裂解法进行生产技术创新，研发项目耗资巨大，周期较长。自2019年11月公司通过高新技术企业认定以来，截至去年年底，中峰化学累计享受高新技术企业所得税优惠近1900万元。“在这笔资金的大力支持下，我们成功突破高端醋酸纤维素、可降解醋酸纤维素先进生产技术，打破了国外的技术壁垒，填补了国内空白。”李爱忠说。 由于研发创新存在投入高、风险大、回报周期长等客观特点，企业除了遇到资金“瓶颈”外，还可能因迟迟看不到经济效益而影响继续投入的信心。作为人民日报《人民周刊》杂志社与广东财经大学共同发起成立的开放型智库，人民财税发展研究中心十分关注支持创新的财税政策研究。该研究中心研究员赵毅表示，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政策，为企业持续坚定研发信心提供了比较精准的激励。在作用机理上，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政策不以研发结果为导向，只要企业在研发上真投入、敢投入，就能进行加计扣除，得到实实在在的优惠，从而有效帮助企业完成研发创新所必需的技术积累与沉淀。 晶能光电（江西）有限公司是一家具有底层芯片核心技术的全产业链IDM半导体光电产品提供商，在硅衬底GaN功率器件材料领域处于国际先进水平。该公司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关键核心技术研发本就投入高、耗时长，加之国外竞争对手的技术封锁和“战略围堵”，常常要经过无数次“失败跌倒再爬起”的过程，才能摸索出技术创新的路径，累积出“从0到1”的创新硕果。 “量变是质变的必要准备。”晶能光电（江西）有限公司负责人说，企业在研发上历经千辛万苦，与成功可能就一步之遥。如果因为信心不足而放弃投入，就太可惜了。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政策直接激励企业的研发行为，在符合条件的前提下，企业投入越多，享受的优惠规模也越大，这有效鼓励了企业持续投入研发的信心，助力研发实现最终的“质变”。 对于许多企业特别是制造业企业而言，技术研发需要从实验室落地到生产制造中，才能真正产生经济效益，这就需要企业购置相应的生产设备及器具。在这一关键节点上，高新技术企业新购进设备、器具一次性100%加计扣除优惠政策，发挥了促进作用。“在2022年第四季度预缴企业所得税时，我们享受该政策减少所得税670万元，为继续引进顶尖设备、打造领先行业的智能化生产线提供了有力支持。”厦门天马微电子有限公司董事会办公室主任何存金说。 研发成功，受益的不仅仅是企业 采访中，本报采访调研组注意到，企业研发创新的过程虽然充满艰辛，但是一旦取得重要技术突破，受益的不仅仅是企业自身。 因创新而受益，这是很多企业投入研发的基本动力。福州丹诺西诚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丁云峰告诉记者，在高新技术企业所得税税率优惠、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政策等助力下，企业攻克一系列技术难题，成功研发了新能源汽车PTC风暖制热关键技术。这一创新成果，为丹诺西诚带来了极大经济效益——去年全年企业的销售收入为3.75亿元，凭借新能源PTC风暖制热技术及产品，企业预计今年销售收入将达到7亿元，甚至有可能冲击10亿元的销售目标。 从很多企业的创新实践看，很多产业链的升级，都得益于某个企业的技术突破。云南蓝晶科技有限公司主要从事LED蓝宝石衬底的研发生产等业务。记者在该公司采访时了解到，通过技术“耕耘”，蓝晶科技研发出坩埚下降法这一独有的晶体生长方法，打破了国外对晶体生长技术的封锁，成为国内规模最大的LED衬底片生产企业之一。凭借创新成果和市场影响，蓝晶科技带动上游供应商提高了原材料的品质及使用效率，同时为下游LED产品加快更新换代提供了基础材料支持。 记者梳理各地2023年政府工作报告发现，多数地方政府都将大力支持高新技术企业发展作为一个重要的目标，并取得了显著成绩。比如，2022年，湖北省高新技术企业总数突破2万家，较上年增长37.4%；山东省新增高新技术企业超过6000家，新增数量再创历史新高……对于地方经济发展而言，企业的研发创新成果，不仅会直接带来财政收入的增加、产业结构的优化和就业岗位的增加，而且会提升当地科技创新氛围，吸引更多企业前来投资，增强地方高质量发展的“科技成色”。 一个典型的例证是，山东润通齿轮集团有限公司近年来通过加强研发，掌握了商用车差速器齿轮精密锻造技术、大型精密齿轮拉刀制造技术等多项高新成果，市场占有率和销售额快速增长，近5年来贡献税收超过1.5亿元，解决就业岗位1000多个。同时，润通齿轮集团依托自身在产业链上的带动效应，帮助新泰市积极引进电机、电控、变速箱等零部件企业及整车企业，助力当地逐步实现从车桥、齿轮、轮毂、刹车片等零部件到整车的协同发展，当地汽车产业结构更加完善，经济发展的动能更强劲。 因为有价值，所以更期待 在调研中，多家高新技术企业相关负责人表示，鼓励科技创新的税收优惠政策具有确定性强、效率高等特点，能够为企业提供稳定预期、分担研发风险，已经成为企业“敢研发、敢投入、敢冒险”的重要信心来源。因此，不少企业负责人都非常期待在今后的创新路上，能够得到税收政策更加精准的支持。 企业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期待，与当下科技创新活动的新特点紧密相关。一方面，企业的科技创新日益向“深水区”推进，与以往相比，围绕“卡脖子”工程、关键核心技术展开研发攻关所需的资金投入更大、所承担的风险更高；另一方面，研发创新活动的分工协作更加细化与紧密，不同环节与步骤越发呈现集成性和系统性，日益密不可分；此外，研发创新覆盖的行业范围越来越广，但不同行业的基础科技含量、研发投入及研发成果效益日益呈现不同的特点。基于此，多家高新技术企业相关负责人表示，期待相关税收政策可以“分阶段、分行业、分交易性质”进行更加精准的支持。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针对关键核心技术展开研发攻关的，并不都是成熟型的企业，还包括许多处于初创阶段的企业。在高新技术企业资格认定中，一个十分核心的指标是要求企业的高新技术产品（服务）收入占同期总收入的比例不低于60%。不过，由于初创企业的市场销售渠道尚未打开，而研发关键核心技术又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因此一些初创企业难以满足60%的指标要求。“如果可以根据企业实际的研发行为和所处的不同阶段，有针对性地设置高新收入占比指标，相信可以更有力地激励企业加快创新进程。”厦门天马微电子有限公司董事会办公室主任何存金说。 从研发活动的分工协作和系统集成来看，一些实际上与研发行为密不可分的工序，尚未被明确界定属于研发范围。在厦门优迅高速芯片有限公司，记者发现，MASK（光罩）制作，是芯片设计领域产品研发和量产的必要环节。MASK类似于传统行业的模具，芯片进行设计后，需要先在晶圆厂制作出MASK，才能进行晶圆蚀刻，生产芯片成品。从实际情况看，MASK制作构成了芯片研发设计过程的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不过目前税收实务中，对于MASK制作是否属于研发范围的界定尚不明确，而MASK制作的成本又比较高。基于此，优迅公司财税人员表示，如果能根据实际情况，将MASK制作等与研发密不可分的工序纳入研发范围并允许税前加计扣除，对企业来说将是极大的鼓励。 记者在采访中注意到，与食品行业“技术门槛低”的传统观念有所不同的是，如今不少食品企业也非常注重科技研发。比如，福州御冠食品有限公司就创新研发了蛋白酶等健康的生物制剂，加入烤肠产品中，使得烤肠肉香更加浓郁、口感更加弹脆。不过，由于食品行业本身的固有特点，决定了其科技基础含量不像芯片、机器人等“高精尖”行业那么高，高新收入很难长期维持在60%以上。基于此，包括御冠食品公司在内的多家高新技术企业负责人表示，希望能针对不同行业的特点，分行业优化高新技术企业认定指标。 “社会生产的趋势是不断细分行业，创新的趋势也自然会随之不断细分。在这个背景下，支持创新的税收优惠政策，也有必要作出更加精细的调整。”采访中，多家高新技术企业负责人说。 （参与采访调研的有：张剀、康晓博、雷晴、叶生成、郭勇、周宁、和晓兰、伍美红、陈军、贺艳、陈海敏、薛莹芳、尹义臣、裘军、柴蓁、尹燕珊、魏民、王韶彬、牟馨馨。执笔：康晓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