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动了国家的奶酪：离岸金融“黑箱”如何隐匿税收

“避税天堂”并非不可战胜，一个可行的行动计划需建立在限制措施与审核措施的基础之上。 2025年，法国经济学家加布里埃尔·祖克曼提出一项引发激烈争论的税改方案：对资产超过1亿欧元的家庭征收2%的差额税。这项被称为“祖克曼税”的提案遭到法国首富贝尔纳·阿尔诺的公开抨击，却获得86%法国民众的支持，成为法国财政改革与社会公平议题的核心焦点。祖克曼此前关于全球最低企业税率的研究成果，已推动136个司法管辖区于2021年签署全球最低企业税协议。这些公共事件背后，是他十余年来对全球财富隐匿与税收流失问题的持续追踪。在其著作《谁动了国家的奶酪 避税天堂调查》一书中，祖克曼对“避税天堂”的运作机制、规模影响及治理路径进行了系统的论证。 “避税天堂”的运作逻辑 本书基于大量全球金融数据与历史研究，剖析了瑞士、开曼群岛、卢森堡等典型避税辖区的运作机制。作者指出，瑞士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特殊地位始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际。彼时欧洲各国对高额财富征收重税，加之资产形态从实物向金融资产的转变以及瑞士银行保密制度的建立，共同催生了其离岸金融产业的兴起。 20世纪50年代—70年代是瑞士作为离岸金融中心的黄金时期，欧洲约5%的金融资产存放于瑞士银行的保险箱中。进入80年代后，尽管新加坡、泽西岛、卢森堡、巴哈马群岛等新兴离岸中心相继崛起，瑞士的金融地位依然稳固——新加坡和开曼群岛的大部分银行实质上仍是瑞士银行设立的分支机构，瑞士还向其他“避税天堂”输出了隐匿资产所有者身份的各种技术手段。作者观察到，各避税辖区之间并非单纯的竞争关系，而是在财富管理的不同环节形成了分工协作：卢森堡专精于传统基金注册，开曼群岛聚集了大量对冲基金，爱尔兰则成为货币基金偏好的注册地。 书中通过一个虚拟案例具体说明避税操作路径：某企业主在美国特拉华州设立空壳公司，以购买虚拟服务的方式将利润转移至瑞士银行账户，再利用银行保密制度隐匿资产并规避税收。这一简化的案例直观呈现了离岸避税架构的核心逻辑。 逃税规模的量化评估 祖克曼通过系统测算给出了一个保守估计：全球约8%的家庭金融资产（约5.8万亿欧元）通过离岸体系逃避税收监管，每年造成约1300亿欧元的税收损失。其中所得税逃税（利息及红利）约800亿欧元，遗产继承税逃税约450亿欧元，财产税逃税约50亿欧元。 书中以法国为典型案例进行详细测算：法国居民在“避税天堂”持有的资产规模约3600亿欧元，由此造成的年度税收损失约170亿欧元，约占法国国内生产总值的1%。作者进一步推演指出，如果没有银行保密制度导致税收流失，2013年底法国国债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将仅为70%而非实际的94%。每年因隐匿账户逃税而减少的税收收入迫使政府增加负债，新增债务又产生利息支出，从而放大了隐匿资产带来的间接损失。作者认为，离岸金融对主权国家的财政公平构成了实质性削弱。 研究数据还揭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截至2013年秋季，瑞士银行持有的外国资产总计约1.8万亿欧元，其中欧洲居民资产约1万亿欧元，海湾国家和亚洲各约1800亿欧元，非洲约1200亿欧元，北美洲约900亿欧元。尽管欧洲资产在总量中占据主导，但从相对规模看，非洲国家在瑞士持有的资产与其经济体量极不相称：非洲国家在瑞士持有的资产超过国内生产总值高出其七倍的美国，可能成为受逃税影响最严重的经济体。作者由此强调，税务作弊对发展中国家的冲击往往比发达国家更为沉重。 从失败教训到可行方案 书中系统回顾了以往终结隐匿财富的各项措施，认为多数尝试以失败告终，主要原因在于缺乏强制手段与有效的认证检查机制。无论是美国的《海外账户纳税法案》还是欧盟的《储蓄指令》，均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书中提到，一个可行的行动计划需建立在限制措施与审核措施的基础之上。他以1962年法国对摩纳哥的成功封锁为例，论证“避税天堂”并非不可战胜。具体政策建议包括：由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建立全球金融账户登记制度，确保税务机关能够获取金融账户持有者信息；推动各国间税收信息自动交换；对跨国企业集团实施全球合并征税，而非按各辖区所得分别征税；在国际合作框架下引入贸易制裁手段作为对不合作辖区的制约。在祖克曼看来，打击“避税天堂”不仅是国家间的利益博弈，也是一场税收公平的保卫战。全球金融账户登记、银行信息自动交换以及全球性资产税等举措在技术上已具备可行性，低税地区及国家的公众也应参与监督，反对本国被离岸金融彻底侵蚀。 本书出版后的十余年间，国际税收治理格局已发生显著变化。作者主张的银行信息自动交换机制，已通过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共同申报准则》在全球100多个辖区落地实施。他推动的全球最低企业税率设想，虽然15%的税率水平低于其25%的主张，但支柱二规则的生效已标志着全球最低税原则获得广泛共识。当然，书中部分构想仍面临现实障碍。全球金融账户登记制度涉及主权让渡的敏感议题，短期内难以实现；贸易制裁作为威慑手段的合法性也需在多边框架下审慎推进。但正如作者所言，打击“避税天堂”在技术上的可行性毋庸置疑，关键在于各国政府能否展现出必要的政治意愿与协调能力。 （作者单位：国家税务总局黄山市税务局黄山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税务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