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税制改革的别样“春斗”

每年春季，日本工会都会为提高员工待遇而向企业发起劳资谈判，叫作“春斗”（春季生活斗争）。2022年“春斗”行政色彩格外浓厚，有人称之为“官制春斗”，因为这是新首相岸田文雄推出《2022年度日本税制改革大纲》（以下简称《税改大纲》）后的第一个“春斗”，《税改大纲》的一个重要内容是改革加薪税制，此项改革由政府主导，“官制春斗”也因此得名。 作为岸田文雄“新官上任三把火”之一，2021年12月出台的《税改大纲》备受关注。《税改大纲》的制定可谓时间紧、任务重。2021年10月4日岸田文雄出任新首相，之后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众议院解散又重新选举。直至11月下旬，才正式进入税改讨论环节。算起来，《税改大纲》的出炉，前后只用了短短2周的时间。或许因为是仓促为之，《税改大纲》出台后，许多人抱有疑问，甚至忧心忡忡，质疑与争议不断。 改革加薪税制：是为下步改革铺平道路还是对失败政策再升级? 《税改大纲》的最关键内容是改革加薪税制。岸田文雄曾公开承诺“要大胆提高法人税扣除率”，这在《税改大纲》中具体表现为：对于大企业和中坚企业（一般来说，中坚企业的资本金在1亿日元至10亿日元之间），当其支付给员工的薪金（包括奖金）总额较上一年增长3%以上时，可从其缴纳的法人税中扣除薪金增加部分的15%；薪金总额增长率超过4%时，扣除率进一步提高至25%。对于中小企业，当其支付给员工的薪金（包括奖金）总额较上一年增长1.5%以上时，可从其缴纳的法人税中扣除薪金增加部分的15%；薪金总额增长率超过2.5%时，扣除率进一步提高至30%。作为附加措施，大企业和中坚企业投入的员工教育培训费同比增长20%以上时，扣除率增加5个百分点，即扣除率最高至30%（改革前是20%）；中小企业投入的员工教育培训费同比增长10%以上时，扣除率增加10个百分点，即扣除率最高至40%（改革前是25%）。 早在《税改大纲》颁布之前，联合执政的自民党和公民党就对其反复预热、高度赞誉。自民党税制调查会会长宫泽洋一表示，支持企业提高员工薪金的税制将成为经济增长支柱；公明党税制调查会会长西田实仁评价称，改革加薪税制为实现“增长和分配的良性循环”铺平了道路。 那么，改革加薪税制能够取得预期效果吗？众多日本中小企业经营者似乎并不领情。东京都一家烤肉店的老板接受采访时表示：“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店里面临人手不足的难题，就算我单方面希望恢复员工人数，但只要疫情和亏损持续，就根本没有可加薪的对象。”埼玉县一家豆制品厂的管理人员也表示：“改革加薪税制只是一时的税收优惠，希望政府能够出台持续性促进经济增长的政策。” 一些专家也不看好加薪税制的改革效果，认为不会带来工资上涨，呼吁大家“捂紧钱袋过日子”。经济评论家荻原博子直言不讳：“本次改革不过是对连续失败的政策再升级，希望政府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如何恢复经济上。”她认为，工资一旦上涨就很难再降下来，今后能否一直维持上涨后的工资水平，会让许多企业经营者感到不安。而根据日本国税厅的数据，目前65.4%的企业是亏损的，不需要缴纳法人税，对于这些企业来说，税改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因此，也有观点主张，政府应面向亏损的中小企业着手制定补助金特别政策。 其实，曾在安倍政府任职的宫泽洋一早前也承认，仅靠税制支持很难提高工资水平，应谨慎对待优惠措施的扩充。日本电视台一则报道也指出，从2013年起，加薪税制被安倍政府引入和实施，未取得预期效果。而政府通过税收手段一次性提高工资水平，包括那些生产效率低的企业的工资水平，不仅让努力生产经营的企业没有得到回报，还可能会扭曲市场规律。 2022年“春斗”被认为是改革加薪税制的关键期。此前，岸田文雄三番五次向经济界呼吁“期待工资水平上涨超过3%”，似乎也得到了积极回应。2021年12月2日，日本工会总联合会中央委员会敲定了《2022年春斗方针》，连续第7年要求通过上调基本工资和定期调薪，将工资水平提高4%左右。2022年1月25日，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和日本工会总联合会共同举办了劳资论坛，双方对“提高工资水平”的某些方面达成共识。2022年2月10日，来自调查机构帝国数据银行（TDB）的一份报告显示，预计54.6%的受访日本企业将提高工资水平，基本工资将提高至历史最高水平，促使企业加薪的主要因素有：确保员工人数（76.6%）、业绩增长（38%）、物价上涨（21.8%），仅17.9%的受访者考虑到“最低工资的修改”。同时，67.1%的受访企业认为人工费也将随之增加，该比例较2021年调查提高了12.9个百分点。 改革金融所得课税制度：一场势在必行的改革为何迟迟悬而未决? 比起大刀阔斧推进的加薪税制改革，岸田政府对于改革金融所得课税制度（金融所得课税，指对股票分红和股权转让收益等投资所得征税）的态度，显得优柔寡断，令人捉摸不透。2021年9月上旬，自民党总裁选举前，岸田文雄疾呼改革金融所得课税制度，称之为令和版收入倍增计划，能够扩大中产阶级，打破“1亿日元（1美元约合115.14日元）之壁”。根据日本财务省一项调查，当纳税人应纳税所得超过1亿日元时，所得税税负开始下降。与劳务报酬所得适用的累进税制不同的是，股权转让收益等投资所得适用的税率一律为20%，这是造成税负下降的主要原因。因为收入超过1亿日元的大部分人，其收入不仅包括劳动报酬所得，还有相当的投资所得。 新政府呼吁改革金融所得课税制度不难理解。当前，日本财政状况紧张，亟待开拓财源。根据日本国税厅的资料，2021年末，日本普通国债余额为990万亿日元，而国家预算才100万亿日元，即负债是预算的近10倍。然而，日本富裕阶层人数却在持续增加。根据野村综合研究所的统计，2019年，持有金融资产1亿日元以上的富裕阶层为124万户，持有金融资产5亿日元以上的超富裕阶层为8.7万户。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近20年来日本普通工薪阶层的平均工资水平始终“原地踏步”，随着社会保险费负担增加及各种所得税减免取消，工薪阶层的实际工资在持续减少，再加上消费税税率提高至10%等因素，已经很难再增加普通工薪阶层的负担。因此，改革金融所得课税制度呼之欲出。 新政府的雄心壮志，令金融界“闻风丧胆”，股市应声暴跌。2021年10月上旬，刚当选首相的岸田文雄在众议院选举前明确表示，暂时不考虑改革金融所得课税制度，以抚慰投资者的恐慌情绪。然而到11月，宫泽洋一又表示，把加强金融所得课税写入今后的《税改大纲》，紧接着，西田实仁也谈到要加强金融所得课税。终于到了12月10日《税改大纲》出台的日子，文件中虽然没有明确提及改革金融所得课税制度，但作了如下表述：“基于高收入群体投资所得比重高，所得税负担轻的现实，从确保税负公平的角度出发，有必要对金融所得课税制度进行研究。改革应综合考量国外制度和市场的影响，不能损害普通投资者的利益。” 新政府关于改革金融所得课税制度模棱两可的态度，招致不少猜测和批评。有声音认为，岸田政府是想在2021年10月底众议院选举和2022年夏天的参议院选举中“八面玲珑”，拉拢同是选民的投资家和金融界人士。也有人质疑改革金融所得课税制度本就有欺负富人之嫌。一些人撰文称，在股市中，没有多少人能完全得利，因此，没必要对日渐萎缩的股市交易增税，应该强化对财产征税，或通过税改，充分利用富人的才能和吸引他们投资。 根据大和综合研究院的估算，如果将金融所得税税率从20%提高至25%，所得税收入将增加约4400亿日元，但其中的2800亿日元，将由收入在1亿日元以下的人负担。因此，金融所得课税制度如果不采取累进税率，就很难打破“1亿日元之壁”，与其说是欺负富人，不如说是向大众增税。而根据日经CNBC新闻台2月8日公布的“个人投资者对岸田政府支持率”的调查结果，只有3%受访者选择“支持”，95.7%选择“不支持”，1.3%受访者态度模棱两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加强金融所得课税。 此前，金融界建议，扩充小额投资免税制度（NISA）作为提高税率的配套措施，规定在一定金额、期限内取得的投资所得予以免税。但《东洋经济周刊》主笔人野村明弘认为，NISA免税金额和期限都有上限，而富人也能利用NISA免税。如果沿着欧美综合课税的方向发展，就必须加强纳税申报和收入数据的信息收集。这一点在本次的《税改大纲》中也有体现，如通过修改2015年起实施的日本财产债务调查报告制度，要求总资产在10亿日元以上的税收居民，不论年度应纳税所得多少，都有义务向税务部门提交《财产债务调查报告》，以进一步加强对富人的监管。 “新资本主义”：政策创新？空洞无物？ 岸田政府的“新资本主义”经济政策框架包括发展和分配两个方面。岸田文雄认为，发展战略和分配战略是实现目标的两大要素。发展战略是指借着绿色能源普及、建构保障经济安全等契机，实现全面经济增长；而分配战略则是财富再分配、减少贫富差距，令工薪阶层的收入增加才能刺激消费增长。 在2022年1月4日的记者见面会上，岸田文雄再一次提到“新资本主义”。他说：“所谓‘新资本主义’，并不是一切交由市场和竞争，而是必须从增长和分配两方面嵌入市场失灵和外部不经济的纠正机制，以最大程度发挥资本主义优势。” 自竞选以来，岸田文雄一直大力标榜“新资本主义”，坊间也称之为“岸田经济学”。岸田文雄主张以促进加薪为重点的分配政策，与重视增长政策的安倍晋三、菅义伟划清了界限，这在《税改大纲》中也有充分体现。除了上述改革之外，还包括降低住宅贷款的所得税扣除率、缩小5G投资的减税规模等。 但似乎，“新资本主义”不孚众望。经济评论家山崎元批评其“空洞无物，令人感到害怕”。庆应义塾大学副教授小幡绩指摘其为“新的泡沫经济”。专家认为，虽然提出了大主题，但内容却缺乏新意，与“安倍经济学”并没有本质区别。本来，创新是由企业自发产生的，政府的作用是修改阻碍其发展的规章制度，消除既得利益者的不正当交易惯例。但在本次税改中，依然采取出台优惠政策和提供补助金等传统方式，引导企业的投资行为，很难真正激发企业的创新活力。而在分配方面，促进企业加薪只依赖加薪税制等优惠政策，是无法持续下去的。 为了描摹“新资本主义”的蓝图，2021年10月15日，日本政府设立了“新资本主义推进部”，由岸田文雄兼任部长，下设由日本工会总联合会、多家大型企业负责人组成的15人专家会议，并先后举办了3次推进会议。关于2021年11月8日第2次推进会议发布的《紧急提案》，驹泽大学副教授井上智洋解读认为，提案仍以经济增长为核心内容，基本上还是继承了安倍晋三、菅义伟的经济政策，并没有看到从“新自由主义”到“新资本主义”转变的大胆政策。 《东洋经济周刊》主笔人大崎明子撰文称，虽说是《紧急提案》，但很多提案并不紧急，只是扩大年度支出的权宜之计，许多政策也与“新资本主义”及分配无关，关于经济增长的提案不够具体，也过于琐碎，而且从整体看，也未能充分讨论今后的财源问题。本次《税改大纲》中，虽然提出了“为健全财政体制持续推进改革”，但没有出现任何与增加支出有关的财源讨论，具体的改革路径也没能明确。 “令人遗憾的是，首相在使用‘新资本主义’‘新自由主义’等词语时，很多人误以为他思考了什么，但恐怕并不是如此，他或许只是沉醉于说话本身。”山崎元辛辣点评道。 不过，种种质疑与非议并没有阻碍新政府的改革脚步，2022年1月17日，岸田文雄发表施政演说称，“新资本主义”总体设计和实行计划将于2022年春季汇总。由日本产经新闻社和富士新闻网（FNN）近日联合开展的一项民意调查结果显示，新政府自2021年10月上台后，连续4个月的支持率保持在60%以上，这无疑给岸田文雄打了一针“强心剂”。2022年1月18日，岸田文雄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宣称，将通过“新资本主义”引领世界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