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收：理解文明演进的重要变量

美国学者查尔斯·亚当斯在《善与恶——税收在文明进程中的影响》一书中，研究了从古埃及、古希腊、罗马帝国到中世纪欧洲、近代美国的发展史，系统论证了税收制度不仅是国家运转的燃料，更是塑造文明形态、决定其兴衰的重要力量。该书将税收从技术性议题提升为理解文明演进的变量，揭示了税制背后蕴含的政治智慧与治理哲学。 书中呈现的一个核心逻辑是：税制的优劣直接关乎政权的合法性与文明的可持续性。在古埃及，税收抄写员制度为社会带来了沉重负担；罗马帝国的衰亡，深层原因之一正是其税收制度违背了自由精神，最终侵蚀了国家的根基。相反，那些能够尊重纳税人权利、遵循适度公平原则的税制，往往成为国家繁荣的基石。书中认为，美国内战的根源并非通常所强调的奴隶制道德之争，而更在于尖锐的税收利益冲突——南方农业州与北方工业州围绕关税政策的分歧不可调和。这一视角深刻地揭示，经济利益尤其是税收利益的冲突，往往是历史进程中更深层次的驱动引擎。 历史还呈现了一个关于税收的悖论：民众常以“不纳粮”为口号推翻旧政权，但任何新政权都无法真正践行“无税”承诺。美国以反抗英国“无代表不纳税”立国，但独立后的联邦国会因几乎无征税权而孱弱不堪，直到宪法赋予联邦征税权，国家机器才得以有效运转。拿破仑被渴望“不要税收”的民众拥戴上台，却因未能建立起稳固的税收体系，财政倚赖战争掠夺，最终在滑铁卢难以为继。这些例证表明，反抗恶税是革命的动力，而构建良税是治国的基础。好的税制，应当在汲取资源与保障权利、促进效率与维护公平之间取得平衡。 从理论层面审视，亚当斯的研究为财政社会学提供了丰富的历史注解。税收往往被视为国家与社会之间的契约关系：社会让渡部分经济资源予国家，换取公共产品的供给与权利的保护。这从运行机制上揭示了税收的公共服务对价性。当这一契约被打破——要么税负过重超出社会承受能力，要么税收使用背离公共利益——政权的合法性便面临危机。这解释了为何历史上诸多王朝的覆灭，往往以税负过重为直接诱因。同时，亚当斯对所得税的评价也体现了税收的内在矛盾性：他一方面承认它是现代“最好的税收形式之一”，另一方面又警惕地称之为“下金蛋的怪物”，担忧其过度侵入私人领域。 现代国家构建与现代化进程对税收治理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如何构建一个既能有效汲取资源以支撑公共服务，又能促进经济效率与社会公平的税收体系，是各国共同面对的课题。亚当斯的历史洞察，为读者理解当代税收治理提供了参考：历史证明，税负是否公平适度、征收过程是否公正透明，直接关系到民众对政府的信任与认可。在推进国家治理现代化的进程中，持续优化税制结构、强化税收法定、保障纳税人权利，是提升治理效能、维护社会长期稳定的关键制度安排。 另外，需重视税收制度与经济社会发展阶段的适配。从农业社会的土地税，到工业时代的流转税和所得税，税收制度的演变始终与社会化生产方式相适应。当前，数字经济、平台经济等新业态快速发展，数据要素在社会生产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这要求税制因时而变。当前税收征管改革正在深入推进，数字化转型背景下的税费征管基础建设持续强化，通过提升基层税费源感知能力和风险防范水平，推动涉税合规管理成为企业核心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如何研究同新业态相适应的税收制度，如何探索适应数字经济的课税方式，都是需要前瞻性思考的重要课题。 （作者系山东大学经济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