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奖发票：为促消费提供新思路

出于好奇心和潜在“中大奖”的心理预期，有奖发票这种不确定的随机奖励比固定奖励更能诱发消费者的持续消费行为。 2025年12月31日，财政部、商务部、国家税务总局对外发布通知称，为进一步激发消费需求，释放消费潜力，将支持50个左右城市开展有奖发票试点工作，政策实施期为6个月。有奖发票覆盖零售、餐饮、住宿、文化、旅游等八大民生领域。与上世纪90年代旨在强化税收征管的初次有奖发票活动试点不同，此次政策的功能定位发生了转变——从传统的征管辅助工具转向提振消费的政策抓手。理解这一转变的内在逻辑，分析政策在促消费方面的独特优势，并关注其长效化运行面临的问题与对策，对于当前扩内需、稳增长工作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有奖发票再“升级” 我国有奖发票的实践探索始于改革开放初期的税收征管改革。1989年，《国务院批转国家体改委关于一九八九年经济体制改革要点的通知》（国发〔1989〕24号）明确，为加强对个体工商户、私人企业的税收征管，可选择几个城市试行“有奖发票”办法。根据这一部署，1990年前后，福州市和唐山市被选为试点城市，尝试通过物质激励引导终端消费者索取发票，以解决“以票控税”模式下因消费者索票意愿低导致的税收流失问题。尽管当时的国家层面试点未能全面推开，但这一政策设计迅速被地方税务部门采纳，并广泛运用于营业税等流转税的日常征管中。 此后30余年间，征管技术从“以票控税”向“以数治税”迈进。此次三部门联合发文，赋予有奖发票新的政策使命，即通过对居民消费取得的发票抽奖，激发消费需求，营造消费氛围，进一步提振消费。从政策工具的角度审视，当前，我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已迈上50万亿元台阶，消费对经济增长的基础性作用日益凸显。在丰富消费场景的传统路径之外，如何通过制度创新撬动居民消费意愿，成为政策设计的重要命题。有奖发票恰好以其独特的激励方式，为促消费工作提供了新的思路。 不确定性的魅力 本质上，刺激消费的政策主要通过对特定消费行为给予补贴，降低单次消费的边际成本，进而提升消费意愿。消费券制度是这一逻辑的典型代表。与之相比，有奖发票在作用原理、触发机制、政策传导和红利分配等方面，呈现出不同特点。 随机化激励。有奖发票通过对发票的“彩票化”改造和相应的抽奖机制，为消费行为附加了随机性收益。出于好奇心和潜在“中大奖”的心理预期，这种不确定的随机奖励比固定奖励更能诱发消费者的持续消费行为。 “事后补偿”的触发机制。与消费券的“事前补贴”模式不同，有奖发票属于“事后补偿”，其触发以真实交易发生和发票开具为前提。这一设计确保奖补资金精准锚定在已经发生的消费增量上，有效降低了资金“空转”或“沉淀”的风险。消费者必须完成真实消费并依法取得发票，才能获得抽奖资格，政策红利与经济活动的绑定更为紧密。 政策传导摩擦成本降低。消费券的运行通常需要经历发放、领取、核销、使用等多个环节，政策信号在传导过程中存在衰减的可能。而有奖发票以“真实消费并取得发票”为唯一触发条件，激励机制直接嵌入消费行为本身，几乎不存在制度摩擦成本。从各地的操作实践看，即时开奖的模式进一步强化了政策感知。 机会公平与普惠参与。消费券的发放往往呈现“先到先得”“平台偏好”等特征，客观上向信息敏感度高、数字能力强的群体集中。而有奖发票采取概率性激励，只要依法消费并索取发票，人人都有平等的参与机会，更契合公共财政“机会公平”的原则。 非线性杠杆。消费券的杠杆率通常由补贴比例决定，呈现线性特征。而有奖发票的激励效应具有“非线性”特点，高额奖项能产生较强的社会传播效应。按照试点规则，单张发票奖金原则上不超过800元，这一限额既符合个人所得税免征要求，也保留了“小惊喜”的吸引力。从国际经验看，类似设计早有先例。我国台湾地区自1951年起实施统一发票兑奖制度，每两个月开奖一次，最高奖金可达新台币1000万元，通过高额奖项的设置，有效维持了消费者索取票的长期习惯。巴西圣保罗州推行的发票计划，则将消费者纳入税收返还体系，消费者提供税号还可参与月度抽奖，该计划实施4年内零售额增长约23%。这些实践表明，有奖发票在激励消费方面具有较强适用性和长效潜力。 政策长效性的挑战与应对 自今年有奖发票活动试点启动以来，从各地的数据统计和反响来看，有奖发票活动对于试点城市与行业的消费起到了明显的拉动作用。不过，从长期来看，政策长效性的发挥，尤其是尝试将有奖发票作为新形势下“提振消费”的普惠抓手，仍有一些问题需要关注。 对于消费者，政策实施初期往往能吸引其广泛参与，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公众关注度可能出现衰减。从消费转化的角度看，政策热度的维持仍需持续投入。对于商家而言，尽管有奖发票能够带动商家销售，但在成本压力下，部分商家仍有可能采取规避行为。此外，利益驱动下可能出现高频小额开票、临界额虚构交易套利、发票异常作废等违规行为。此类行为不仅损害政策公平性，更会冲击政策可持续运行的信用基础，对此应予以重视。 笔者认为，下一步，有奖发票活动应在宣传与激励机制上不断优化，结合大数据分析消费者参与习惯，推出多样化奖励。可考虑在不突破免税限额的前提下优化奖项设置，适度提高头奖占比维持社会关注度。在奖励形式上，除现金奖励外，可继续创新兑付形式，例如结合地方特色引入文旅产品如景区门票、演出票券等作为奖品。这类产品边际成本较低，且能延伸消费链条，强化政策与本地消费生态的联动。在政策落实上，依靠税务大数据加强违规行为监管，对高频开票、重复领奖、发票作废等行为实施动态监控。同时加强对商家的政策引导，规范开票行为。 （作者系中南财经政法大学财政税务学院教授、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