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名—曝光”：强化纳税遵从的国际实践

目前，多国应对经济波动带来的财政收入压力，提升税收遵从、清缴存量欠税的重要性愈加凸显。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在近期发布的系列报告中持续关注此议题。 经合组织此前发布的《2024年税收征管报告》显示，其成员国累计的未缴税款债务规模已高达约2.7万亿欧元，其中约8100亿欧元具备可追征性。为应对这一局面，一些国家不断优化征管策略。一种被称为“点名—曝光”的执法机制，因其成本相对较低、威慑效果显著，被越来越多国家采纳，成为税务执法工具箱中的重要政策选项。 国际实践： 形式多样，旨在威慑 “点名—曝光”机制的核心，在于通过官方渠道公开披露欠税纳税人或严重税收违法者的相关信息，利用社会监督和声誉压力促进其履行纳税义务。 英国是较早系统实施该机制的国家之一。自2010年起，英国皇家税务海关总署（HMRC）引入了“故意逃税人名单公示”制度。该制度主要针对故意进行错误申报、蓄意不履行纳税义务，且欠税金额超过2.5万英镑的纳税人。公示信息包括姓名、地址、业务性质、欠税与罚款金额、涉税期间等。根据HMRC2018年的政策评估报告，近六成公众认为该制度对遏制纳税人的故意逃税行为“中等或非常有效”。 斯洛文尼亚税务部门于2012年引入定期公示机制，对欠税超过5000欧元且逾期超过90天的纳税人进行曝光。每月更新名单，公布纳税人名称、地址、纳税识别号及主要受益所有人信息。此举引发社会的广泛关注，首份名单发布当日官网点击量即接近全国人口的42%。研究表明，这一政策显著约束了企业的欠税行为。 在美国，超过半数的州曾经或正在采用类似策略，但具体制度设计上各有侧重。例如加利福尼亚州采用“重点点名”策略，每年至少发布两次“拖欠税款最多的500名纳税人名单”，门槛设定为州个人所得税或企业所得税欠税额超过10万美元。其曝光信息极为详尽，且与后续严厉的资格剥夺类惩戒，如吊销专业执照、排除于州政府采购市场等紧密挂钩，形成了完整的威慑链条。佛罗里达、印第安纳、明尼苏达等州聚焦特定税种，其曝光名单主要针对企业所得税和销售税等企业欠税行为。特拉华、纽约、宾夕法尼亚等州则将此举与法律程序绑定，通常在提交州级税收留置权文件或法院签发逮捕令后，自动启动曝光程序。 机制内核： 平衡威慑、公平与权利保护 斯洛文尼亚的实证研究显示，该机制促使企业平均欠税款下降了8.5%，带来了可观的增量税收。该机制对重视声誉的自然人及企业纳税人具有显著威慑力，并能促使更多欠税者签订分期缴纳协议。基于美国3个州欠税者的实验研究发现，“点名—曝光”对欠税额较小（低于2500美元）的纳税人缴税概率提升效果明显。 总体来看，“点名—曝光”机制对提升纳税遵从具有积极效果，并在具体实践中共享一些核心设计原则。 明确的触发标准。各国普遍设定清晰的量化，如欠税金额、逾期天数，或定性门槛，如“故意”逃税，并具备明确的法律授权，确保行政行为的合法性。 规范性的信息公示。公示内容通常严格限定于识别纳税人身份、说明欠税事实所必需的信息，如名称、地址、欠税税种与金额、涉税期间等。同时，会注重保护与欠税无直接关联的个人隐私或商业秘密。 协同多项执法工具。“点名—曝光”很少单独使用。它常与现有的行政处罚、强制征收手段，如税收留置权、冻结账户等相结合，并可能作为触发更广泛联合惩戒，如市场资格准入限制的前提条件，从而形成多层次、立体化的遵从促进体系。 提供纠错渠道。在曝光前，税务机关通常会提前告知相关纳税人，赋予其申诉和主动缴清税款的机会，从而避免被列入公示名单。这一程序既体现了对纳税人权利的尊重和程序正义，也有助于提升税收遵从的自觉性。 借鉴优化： 宽严相济，动态评估 我国自2014年起实施税收违法“黑名单”制度及联合惩戒机制，实质上融合了“点名—曝光”与社会共治的理念，并通过国家社会信用体系建设将其系统化、制度化。这样的制度设计深度嵌入国家整体信用治理框架。惩戒措施系统性强，通过多部门联动实施限制，形成“一处失信、处处受限”的治理合力。程序较为严谨，一般需待税务处理决定生效并履行告知等程序后方予公示。 笔者建议，在坚持现有制度优势的基础上，未来可借鉴国际相关成功经验，进一步优化政策设计与操作。持续健全分级分类的曝光机制，提升政策精准性与威慑覆盖面。可根据欠税规模、逾期时间、纳税人类型等因素，设立多层次的信息披露或提示机制。例如，对于达到一定标准但未触及“黑名单”的欠税行为，可考虑在官方平台设立侧重于提醒督促的公示环节，主要披露欠税事实而不立即触发全链条联合惩戒。这类似于一种强化了的“催告”程序，既能扩大税收监管的覆盖面，给予纳税人主动纠错空间，也体现了宽严相济的治理理念。 同时，进一步强化政策评估与动态调整机制。在严格保护纳税人隐私和商业秘密的前提下，建议由税务研究机构联合专业力量，定期对税收“黑名单”及联合惩戒政策的实施效果进行专项评估。评估内容可包括：名单发布前后的欠税清缴变化、相关行政复议与诉讼情况、各项惩戒措施的实际效果，以及政策对不同规模、类型经营主体的影响等。通过科学评估，及时识别政策执行中的问题，特别是关注是否对中小企业存在“过度威慑”或效应递减等情况，从而动态调整政策力度与焦点，确保在维护公平税收秩序、保障国家税收收入与促进纳税人最大化遵从之间实现最优平衡。 （作者单位：国家税务总局广东省税务局税收科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