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燃料：税收如何推动文明演进

自有文字记载的人类文明开始，就有了关于税收的记载。6000年前的苏美尔文明有关于“征税官”的记载，《尚书·禹贡》也有大禹划分九州、制定贡赋标准的记载。笔者所译的美国学者查尔斯·亚当斯的《善与恶——税收在文明进程中的影响》，从税收的角度重新阐释了历史。或许税收在人类文明史中的作用尚未被我们充分认识，但就我们已知的历史而言，税收是推动社会文明进步的重要力量。 从“自由之敌”到“文明对价” 在西方文明的观念流变中，税收与自由的关系历经辩证。早期的苏美尔人把税收与自由视为互不相容，一位国王甚至一度废除“征税官”。然而，随着城邦与国家的发展，人们逐渐认识到，没有税收支撑的公共事业与国防，文明将无从谈起，最终形成了“无税收即无文明”的共识。 东方智慧同样洞见了税收的本质。中国古人以“禾”与“兑”构造“税”字，揭示了其“交换”内核——人民以劳动成果（禾）兑换（兑）国家提供的秩序与保护。这一思想，后来被美国大法官霍姆斯凝练为：“税收是文明的对价。”这一概念的演变，标志着人类对集体生活与公共权力成本认知的深化。 然而，税收在历史中的角色，远不止于静态的“对价”。它更似一种“燃料”，为文明的引擎提供持续动力。回顾历史，每一个强大帝国或繁荣时代的背后，几乎都有一套与之相适应的优良税制。古希腊城邦与罗马帝国的公共建设和军事扩张离不开税收的支持；英国在伊丽莎白一世时代崛起为日后统治海洋的强国，其高效的税收体系功不可没。中国历史同样如此，《春秋》所载鲁国“初税亩”，标志着土地税制的规范化。此后，从唐朝的“两税法”、明朝的“一条鞭法”到清朝的“摊丁入亩”，每一次重大的税制革新，都对应着一个阶段的社会经济调适与国力强盛。反之，缺乏稳健税收支撑的政权往往难以持久。当税收这一“燃料”供给不足时，政权便可能如拿破仑后期那样，被迫依赖高风险的军事冒险来维持，其崩溃看似源于军事失利或偶然事件，实则常因财政根基的动摇。 税制改革如何驱动文明进程 税收制度本身亦有良莠之分。优良的税制能够取之有度、用之有道，在筹集财富的同时滋养税源，促进社会再生产。如果能够适当地、明智而审慎地征税，不仅不会损害商业，还会促进商业并给商业带来活力；因此，我们可以将其类比为“用灵巧的双手来修剪树木”，通过修剪，树木可以保持健康，可以活得更长久。恰当的征收非但无害，更能助益商业繁荣与社会健康。而不合理的税制则如同劣质或过量的燃料，非但不能推动文明，反而可能引燃社会矛盾，甚至导致文明进程的“熄火”。 古埃及在罗马入侵前的漫长衰落，其内部原因之一便是税制败坏导致经济凋敝、民力枯竭。美国南北战争的爆发，其深层动因也被诸多学者归结为南北双方在关税政策上的尖锐对立，体现了税收利益分配所引发的巨大张力。历史上王朝更迭的循环，也常常与末期税负过重、征敛无度，导致民不聊生、财政崩溃直接相关。 税收的作用不仅体现在经济层面，其对近代法治的推动作用也不容忽视。英国国王与议会之间关于税收的争论和交易最终导致了代议制政府的产生。在中世纪的英国，国王与议会之间围绕征税权的反复博弈与妥协，成为催生现代代议制政府和“无代表不征税”原则的关键动力。税收须经同意方可征收的原则，在此过程中得以确立，为近代法治与有限政府理念奠定了基石。北美殖民地的独立宣言，其直接导火索之一便是英国议会未经殖民地同意便开征印花税，违背了这一源自其母国的政治传统。税收问题，由此成为权利意识觉醒和制度变革的催化剂。 财政是国家治理的基础和重要支柱，科学的财税体制是优化资源配置、维护市场统一、促进社会公平、实现国家长治久安的制度保障。这是对税收在人类文明史中重要作用的高度概括与现代总结。我国的分税制改革、内外资企业所得税的统一、增值税转型改革、全面营改增改革、个人所得税转型改革等都对经济社会发展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充分展现了税收作为“燃料”的巨大能量。 税收始终紧密内嵌于人类文明的脉络之中。它既是公民为换取公共产品而支付的“文明对价”，也是推动国家机器运转、促进社会发展的“文明燃料”。认识税收在历史长河中的这种双重属性与复杂影响，为我们思考当代社会的财税治理提供了历史镜鉴。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教授、中国法学会财税法学研究会常务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