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增长“奇迹”的背后

最近，欧盟统计局发布数据显示，今年第一季度欧元区和欧盟国内生产总值均环比增长0.6%，高于此前市场普遍预期的0.3%左右，成为欧洲经济疲软背景下的一个亮点。不过，这来之不易的增长并非源于德国、法国等经济体长期低迷后的复苏，而主要来自爱尔兰的突出表现。数据显示，同期爱尔兰国内生产总值（GDP）环比增长达9.7%，这个人口仅占欧盟1%的国家，在今年第一季度却贡献了欧盟内部超过一半的经济增长。 欧盟小国如何实现经济增长“奇迹” 作为欧盟一个小国，爱尔兰近年成为拉动欧洲经济增速的强劲动力。爱尔兰中央统计局数据显示，爱尔兰2024年实际GDP同比增长1.2%，近5年平均增长5.3%，人均名义GDP连续4年突破10万美元，达到历史新高。 然而专业人士发现，爱尔兰的经济高速增长背后，既不是像沙特那样发现了石油，也与就业和劳动力增长无关，而是全球税收转移。爱尔兰长期实施12.5%的企业所得税税率，一直是全球“税率最低梯队”的核心成员，也是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成员国中，除匈牙利以外另一个企业所得税税率低于15%的国家。 相比之下，欧盟五大经济体（德、法、意、西、荷）的税率普遍在23%—30%，均显著高于爱尔兰。再加上爱尔兰对知识产权收入、研发支出等项目施行结构性税收优惠政策，又与70多个国家签署了税收协定，逐步成为跨国公司尤其是科技和制药巨头设立欧洲总部的首选。大型跨国公司将子公司注册在爱尔兰，通过独特的利润转移架构进行全球销售和利润转移，使爱尔兰成为全球利润的“汇集地”。 比如，科技巨头苹果公司在爱尔兰实施了避税规划。辉瑞、默克等美国制药企业也将药品专利等无形资产注册在其爱尔兰子公司名下，通过向全球关联公司收取高额特许权使用费实现利润向爱尔兰转移。也难怪美国总统特朗普今年3月在白宫会见爱尔兰总理马丁时表示，爱尔兰利用其税收政策“抢走”美国制药业和其他公司，他甚至表示：“爱尔兰已经控制了整个美国的制药业。” 饱受争议的“税收规划”政策 巨大的利润迁移一直让爱尔兰的“税收规划”政策饱受争议。欧盟其他成员国认为，本属他们的税收通过跨国公司利润转移流向爱尔兰，造成了税基侵蚀。更让这些国家不满的是，爱尔兰的低税率政策还间接引发了美国对欧盟的关税施压——美国在计算“对等关税”时，因爱尔兰吸纳的巨额转移利润，推高了针对欧洲的关税标准。一些欧盟官员认为，美国应通过对爱尔兰征税削减与欧洲的商品贸易逆差，而非对所有欧盟企业加征关税。 与此同时，身为监管机构的欧盟委员会则认为，爱尔兰为跨国公司提供了非法税收优惠。2016年，欧盟委员会认定苹果公司利用与爱尔兰政府达成的税收协定大肆逃税，要求苹果公司补缴130亿欧元税款，对此苹果公司和爱尔兰政府均表示不满，将官司打到欧盟普通法院。这场法律纠纷长达9年，直到欧盟最高司法机构——欧洲法院作出终裁，判决爱尔兰政府向苹果公司提供不当税收优惠。至今年7月，苹果最终向爱尔兰支付142.5亿欧元税款，成为欧盟打击“制度性避税”的标志性事件。 不过，有爱尔兰经济学家认为，即便剔除“税收规划”因素，凭借高素质劳动力、接入欧盟市场的便利条件以及对外国资本的开放态度，爱尔兰依然具备显著的经济竞争优势。数据显示，爱尔兰今年6月的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PMI）升至53.7，且连续六个月保持在50的荣枯线以上，就业岗位创造率也达到了自2022年6月以来的最高水平。 “不劳而获”的财税红利能否持续 巨额财税红利可谓喜忧参半。爱尔兰财政咨询委员会警告称，爱尔兰可能陷入“荷兰病”陷阱，即单一优势产业的过度繁荣会对经济结构产生“挤出效应”，进而导致经济失衡。 爱尔兰税务局发布数据显示，2024年，跨国公司贡献了85.2%的企业所得税收入，科技（如苹果、微软等企业）和制药（如辉瑞、强生等企业）两大行业占跨国公司纳税额的78%。如此高度依赖无法控制的外国公司，可能导致爱尔兰本土中小企业资本、人才流失。历任爱尔兰财长都承认，该国税收体系存在脆弱性。就在去年11月，时任爱尔兰总理的西蒙·哈里斯警告称，哪怕只有3家美国跨国公司迁回本土，爱尔兰就可能损失100亿欧元的企业税收。 美国近期政策走向的不确定性也将对爱尔兰经济造成影响。7月1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宣布，将从8月1日起对欧盟出口商品征收30%的关税，并威胁若欧盟采取反制措施，将进一步加征关税。去年，欧盟对美出口的主要产品是医疗和医药产品、药品、机动车和机械。据爱尔兰中央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24年爱尔兰对美出口额为732亿欧元，其中444亿欧元为制药类产品，44亿欧元为医疗器械，总占比超过66%。一家欧洲咨询公司研究人员说，若制药行业受影响，爱尔兰将成为受损最严重的欧盟经济体。 面对外界压力，爱尔兰政府官员表示，爱尔兰“经济状况良好，但前景阴云密布，充满未知数”。虽然爱尔兰政府已经开始储备现金以应对经济衰退，但爱尔兰财政咨询委员会也指出了过于依赖企业所得税的结构性问题。据该委员会估算，如果不考虑与税务规划相关的企业税收，爱尔兰的基本预算状况仍是赤字。鉴于当前全球贸易的不确定性，爱尔兰政府也表示将控制财政支出，优先考虑保障公共服务和降低酒店业增值税税率等措施。